哑女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21-03-12 11:57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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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芳

  她已去世多年,我从不知她的名字,只是听大家这样唤她:哑女。而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她,和那些事。

  初次见她的时候,是在我七岁那年,看她走过来我就赶紧躲远。

  她长得极瘦,行走的时候头重脚轻的样子,一头干枯毛躁的头发炸在脑袋上,长久也不梳理,像个疯子。

  我害怕极了。

  “没事,别怕,她不会打人,这人可喜欢孩子了,农忙的时候,会帮大家伙看着孩子,哪家的孩子都带过。”叔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扭头跟我说道。

  在四年级的时候,周末里的一个早晨,我拿着衣服去河里洗,在河岸边远远地望见哑女在低头静静洗衣服。

  我心里隐隐担忧,害怕她过来跟我喊啊麻麻,于是我走到她的上游,离她很远。

  突然我的校服落入水里,我赶忙踏着水流去追,可是仍然慢了,眼看着就要冲到急流处,我过去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着急地指着衣服让她帮忙追。

  她抬头看我手指的方向,立马把手里衣服放在凳子上,大跨步去追。

  她追了很远才捞起衣服,经过了急流处,差点就踏入流沙区域。

  至今还记得,她逆着河水向我走来的样子,阳光正好轻轻地洒在身上,她在温柔的晨光里举着衣服,冲我哈哈大笑。

  那天以后,我不再怕她。

  大人嫌弃她,但孩子不会,聚在一起玩的时候,她就蹲在一旁,乐呵呵地笑,从下午到傍晚,陪着我们。

  夏日里的一个晚上,大人们在喝茶消暑,突然听到女人喊叫的声音,于是我跟着大人跑出门去看个究竟。

  顺着声音找过去,原来是哑女的丈夫在打她,把她的脚后跟放在大门下面挤压,她坐在地上捂着脚嚎叫,大家劝和着,伸手去拉起她来。

  后来才知道,她丈夫跟隔壁老屋的寡妇在一起,为那个女人下地耕作,看守鱼塘,整日整夜不回家,只要回家就是打她。

  经常看到她手臂颈项和小腿,淤青不断。我指着伤冲她皱眉,她都是笑着摆手,拉扯衣服遮盖。

  时光飞逝,我们这群娃长大了,外出各地,甚少回家。

  每次回家,我都会去看她。老屋的人们尽数搬离,只剩下她家和另外一位五保户住在横屋的中段。

  她看到我,特别惊讶,啊啊说个不停,手掌盖在头顶上,指着远方告诉我,她女儿离家的地方。

  我每次给她50元,她总会环顾四周,然后小心地把钱藏在口袋里,摸了又摸。

  离家的时候,她和妈妈一起送我。坐上客车,我回头看到两个身影站在路边,直到客车拐弯。

  我哭,离愁满绪,但是心里又同时装下满满的幸福。

  那年,听老人们说,她丈夫的大哥病了,卧床不起,我好奇谁照顾他呢,毕竟他无妻儿。

  老人们说,是哑女在时时看顾,给他端汤送水。但是只要她去看护大哥,就会被丈夫打骂。

  于是她偷偷去。

  后来就有很多人说难听的话,流言纷纷。

  她丈夫就打得越发狠了。

  半年后我回家,听妈妈说,她得了癌症,时日无多。

  因为不能说话,她去买药,诊所医生也不知什么情况,并不敢给她。疼痛的她,趴在我家窗台上,哭得厉害。

  过了一段时间,孩子带她去检查,是肝癌晚期,才用药止住了痛。

  那天傍晚,我去找她。见她蹲在门坪边,择着菜,看到我哈哈大笑起来,我蹲下来帮她,她伸手来挡。

  拉我进屋,抓了一把熟花生,放在我手里。

  她胖多了,皮肤也白了,头发梳理得整齐。肚子很大,我摸着肚子问她痛吗?她笑着摆手,拉下衣服盖住肚子。

  她丈夫从厨房出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想,他就递给哑女,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她好。

  几天后我离家,她又来送,头重脚轻地走着路,笑着用力跟我挥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得知病情一个多月的她,就离世了。

  这个一生都饱尝着贫穷、苦难、歧视,被丈夫家暴、出轨、驱赶,被疾病折磨的女人,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才得到一些本属于她的、迟来的幸福。

  我哭不出来,不情愿为了她悲惨的一生而哭,情愿所有关于她的美好记忆,都停留在那天温柔的晨光里,她哈哈大笑的那一刻。

  看着她的孙儿们,一年年如春笋般长高,可爱懂事,我在想,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幕,那脸上会展现多么美的笑容。

  我时常带着两个孩子经过她家,告诉女儿,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不会说话也听不到,但是很爱笑,陪着妈妈长大,留给妈妈很多爱的记忆。

  女儿问,她真的听不到吗?

  我说,她耳朵听不到,心可以听到。

责任编辑: 张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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