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灼芳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20-09-27 15:09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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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玲利

  五月端午前,风悬雨接连。这几日的风雨总来得那样悄然迅猛,雨后微凉,天色灰蒙。恍惚间,“阿妹,准备起来去上学了。”轻柔低沉的声音闯入,那是久违的爷爷的声音啊……

  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雨天,爷爷会穿上雨衣,骑一辆老式带横杠的自行车载我去上学。路上风斜雨急,爷爷的雨衣被风一吹,鼓鼓囊囊地包围着我,总让我觉得踏实温暖。雨衣外的风雨,与我无关……

  1994·初相见

  听闻那年代重男轻女的陋俗仍然盛行,但爷爷见到我的第一眼,脸上的欢喜难以掩饰。随即,爷爷便给我取名玲利,说一看我就是个机灵鬼,聪明伶俐,未来可了不得!没有原因的,爷爷对我的疼爱总是比其他子孙多了几分,爷爷逢人便说我家孙女那是眼睛水灵灵,脸上红霞飞。而那以后,画面总是我屁颠屁颠跟在爷爷身后,如影随形,偶尔调皮直呼爷爷大名:灼芳,等等我!

  那时候,快乐不过就是期待着中午的饭菜。到家后的场景是奶奶围着灶台转,爷爷象征性打打下手,以便伺机等奶奶做好菜先偷吃几口,偶尔被奶奶骂几声,还美其名曰试试味道,我也会上前附和着爷爷。毕竟我俩在家里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角色,两人简直“臭味相投”,看彼此都特顺眼。

  25年·常相伴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某天,奶奶有事外出,于是做饭这艰巨的任务便落到爷爷手上。爷爷做菜基本是乱炖一锅熟,那味道,吃一次绝不想吃第二次。饥肠辘辘的弟弟对着桌上的大锅菜,那是愁眉不展,进退两难。爷爷笑着说:“哈哈,你看你弟,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呀!”说罢,便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爷爷身上既有着世俗的烟火味又带着文人的风骨,时常吐出几句妙语诗词让我觉得这老头当真是有趣儿,颇有铁齿铜牙纪晓岚那味儿。

  后来我问爷爷,当你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时,你会怎么做?爷爷一脸认真地回答说其实怎么选择都可以,但你需要有及时止损的意识,以及自负盈亏的本事。

  虽然时常觉得爷爷风趣幽默,但大部分时间爷爷都不太爱说话,总静静地坐着发呆,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雨,看看日落。我不知道爷爷每天在大把的空闲时间里,都会想些什么。我们的交流大多在一日三餐的时间里,我和他的对话模式大概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其他时间,各做各的事,他也基本不去过问我的学习与生活,我则待在一旁不打扰他。他从来不会对儿女子孙念叨和灌输他的思想,更不会以长辈的姿态指手画脚。他说,子女和儿孙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不需要去参与太多,许多路都是要自己去走的。

  记得有一次,我被班里新转学的男同学质疑:就叶玲利,能当好什么班干部?看她那怂样!当时我被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回到家便气鼓鼓地对弟弟噼里啪啦一顿吐槽。没曾想,向来“不问世事”的爷爷悠悠地说了句:“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年少不更事的我,虽没能很好地理解到爷爷的意思,但奇怪的是情绪却缓和了很多。

  而语出自《老子》的这句“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在我往后的生活中起了很大的作用,让我慢慢懂得“不争”“无为”。老子那种“柔弱胜刚强”的哲学思想在爷爷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展示,现在想来,那大概也是他一向的处世哲学吧。就像他常说“难得糊涂”“吃亏是福”……大道至简,爷爷总能用寥寥几句教会我许多。而更多时候,却是无声的教育。

  此时天很晴朗,但雨依旧下着,天色是少见的火红。从前待黄昏谢去,夜幕铺开,便是我和爷爷去消食儿的时候了。画面是把自己的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两个人,一起去看弯弯的月亮,数耀眼的星星,略显违和的画面,让我忍俊不禁。一路上,我们都沉默得很有默契,夜风拂过,路两旁的树摇曳着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只那么一阵,就又消失在宁静中。我以为我俩能就这样走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2019·终离别

  今年的雨季格外长,夜色像张灰色的网,慢慢撒落下来直到笼罩整个大地。爷爷匆匆告别的那天,也是像这样的雨夜。这淅淅沥沥的雨水也越来越成为我心中的痛。我很难接受从前清醒时能见到的爷爷,现在需要在依稀的梦里再相见的事实。所幸,那些藏进暮色里的记忆,都很温柔,每每想起,带给我更多的是温暖。就像曾看到过的一段话: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逝去的亲友就是身边的暗物质。我愿能再见你,我知我再见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我明白,万事万物都无法逃过化为草木灰的命运,我的爷爷也逃不过,我们亦是如此。但我相信,在经历很长很长,长到连科学计数法都无法表示的时间之后,我们还会在这儿相遇,时间会把爷爷还给我。史铁生的《奶奶的星星》里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一颗星星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儿……

  脑海浮现爷爷的背影,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在说不用追,你可以自己走的。

责任编辑: 张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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