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20-09-10 11:29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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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荣辉

  我的母校门口广州滨江东路上有个公交车总站,停靠的是29路车。车站很小,旁边竖立着一块2尺见方的小铁牌,写着沿途的站名:起自广州火车站,经过越秀公园西门、起义路、海珠广场、南华东……过去坐过不少公交车,也在不少车站上下过车,但对我们学校的学生来说,恐怕这是记忆最深刻的车站了。

  这些年同学们陆续到了退休年龄,前段时间有同学在微信群里发起晒近照、说旧事、聊幸福、抒感言的小活动,马上激起了大家对母校生活的深深怀念。我自然想到了将我们第一次送进母校,又从母校送向社会的这个29路车站。

  第一次到这个车站是四十二年前到母校报到的事了。那是1978年10月上旬的一天,凌晨五点我便从老家县城坐上开往广州的长途公共汽车,大约经过九个小时的车程后到达环市西路省汽车站,走到广州火车站广场坐上这路车,下午五点多钟终于到了学校门口。

  金秋十月,气爽风清,彤云如染。夕阳在天边还舍不得离去,整条珠江和堤岸像铺洒了黄金粉一样,温暖而又耀眼。天边的云霞似一条火龙,在熠熠燃烧,看久了还能看到变幻的各种图案,缓缓地滚动翻腾,向远处延伸。在红霞映衬下,珠江的粼粼波涛、穿梭船艇,两岸的丝丝细柳、高大楼宇,还有眼前朴实的母校,与时而响起的几声汽笛,构成了一幅如水墨画般的诗化景致,显得特别亲近,烙在了心里。

  那时除了公交外,几乎没有第二种交通工具。29路车总站见证着我们每一次进出校门,每一次徜徉在滨江路上。时间长了,就像一个老朋友,每次经过虽只是擦肩而过,却总有握手拥抱的感觉。四十二年了,周边的建筑发生了很大变化,经过这里的人一茬又一茬,29路公交车线路也作了很大调整,不再经过滨江东路了。但是,如在母校期间的驿站一样,这个车站是一个重要标志,一直铭刻在我们心里,几十年来在心里上车、下车,从未停歇。当时的心情虽然没有像日后回想起来有那么深的内涵,也没有那么多感慨,但毕竟马上就要踏上自己人生的另一个重要台阶了,从车上走下来的脚步显得特别坚实而有力。

  广州古称“楚庭”,有两千七百多年的历史,最著名的地标当然莫过于珠江和与她依偎在一起的白云山、越秀山、镇海楼、海珠桥了。汇合了西江、东江、北江等各条河流后形成的珠江,从这座城市中间自西而东横穿过去,便有了广州的河南、河北,也才有了母校门口的滨江东路。

  珠江,是南粤人民的母亲河,千百年来哺育着沿岸黎民百姓,护佑他们繁衍生息,与他们荣辱与共。文天祥《过伶仃洋》中的“山河破碎风飘絮”,诉说了民族的历史苦难;朱光老市长的《望江南·广州好》,洋洋五十首,“珠江渔火照明澜,俯仰几回看”,却道出了新中国广州的发展变化。

  过去,我听说过广州,但了解甚少,只停留在这个名字、一些照片、个别产品的印象上。 当时,我穿着父亲在我临出发前从身上脱给我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并不太合身的中山装,揣着满腹的忐忑不安、一脸的懵懂好奇,从29路车总站走到母校门口。我怕自己方音重、工作人员听不懂,用事先准备的纸片写了“我来报到”,从传达室窗口递进去。这时传达室进来一个女老师拿报纸,听到值班员叫我姓名,马上说是她那个班的,便过来热情地招呼我,引领我去办报到手续,买饭菜票,看饭堂和洗澡房,安顿宿舍、安排班组等……她就是我们后来的班主任徐翠玉老师。

  记得次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睡觉铃响过,宿舍已关灯。因为天气太热难以入睡,几个同学搬来凳子坐在走廊上乘凉聊天,这时徐老师来巡查,督促大家休息。我们都穿着三角裤、小背心,虽然走廊的灯光不太亮,也觉得不好意思,急忙起身要回宿舍里去。只听徐老师轻松地和大家说:没关系,不要不好意思,我是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四十多年来,她确实如慈母一般,始终关心着我们这批同学的工作生活,冷暖进步。徐老师是我到母校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同学们最敬重的老师,是对我们最关心的老师,也是和我们保持最密切联系的老师,一直到现在。徐老师今年已八十多岁,身体还算健朗,精心照顾轮椅上的老伴,老两口相敬如宾、深情恩爱,共同谱写着新时代的夕阳红爱情曲。

  常常回忆起第一次踏进母校大门的情景:校园里很热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踢球,篮球场上有人打球,宿舍楼里时而有人在叫喊,或从冲凉房传出嘹亮的歌声。同学们来自全省各地,家庭条件有不小差距,但都处在总体还是物质匮乏的时期,改革开放的航船才刚刚下水,人们的衣着打扮大多还是比较土气。不过看到有些同学和老师穿着中山装、建设装、连衣裙,尽管还不像几年之后那样色彩斑斓,但在一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学生眼里,却是异彩夺目,羡慕不已。有几个同学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衣、草绿色军裤,还成了自己当时对未来衣着的一种憧憬,仰羡的记忆保持到现在。

  母校校园并不大,只有东西各几栋学生宿舍、教学楼,中间有个礼堂,旁边有饭堂和教工宿舍。印象最为深刻的恐怕是建在足球场边的冲凉房了,仅一层的建筑物,分男生和女生澡堂,澡堂里每天都有“歌咏比赛”。一到洗澡时间,始终保持有几个“选手”在里面此起彼伏尽情放歌,互相“斗亮”,成为两年校园生活的一道风景。许多当时的流行歌曲,都是从澡堂里普及传唱开来的。一些声音条件不佳、音准有缺陷的同学,平时不敢开口,但在澡堂里却纵声高唱,不怕把旁边洗澡的同学吓着。两年后同学们整体歌唱水平提高,肯定与澡堂不无关系。

  校园的南边有一条林阴小道,原来可能是农田的机耕路,路面很窄,坎坷不平,泥土和野草相间,修竹与杂树相亲,连成了一条林阴小道。春夏秋冬,小道上次第上演着春花盛开,夏虫鸣唱,秋风送爽,冬日暖阳,季节交替在林阴小道上律动着大自然的神韵,也记录下当年那群青年求知的身影。

  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的青年,学习如饥似渴,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校园生活。每天下午大概四点到五点半的时间,上完了课之后,就有同学拿着书来到这里,找块树阴、石头坐下,或用报纸铺展开来席地而坐,有的甚至带张小凳子出来,阅读姿态各异。坐着看书累了,就站起来来回走动,拿着书本的双手敛在后面,一边背诵一边踱步。夕阳下投在地上长瘦的身影,与凉风中晃动的松树、竹子、花草,还有天边的云霞,勾勒出一幅美丽的图画。

  课堂讲授辅导是学校的主打课程。第一学期主要是学公共课,各个专业集中在一起,几百个学生坐在大礼堂听课。课程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等。这些理论虽然有些深涩,但对以后的工作十分有用。现在想来,这些理论课的老师都很厉害,可以让一群几乎白纸一张的学生听得明白,且津津有味。有一个讲哲学的老师是客家人,身材略胖,什么名字一时记不起来,他讲到欧洲一些哲学家的名字时,客家口音很绕口,但他都中气十足,反复强调,非常投入。讲语文课的李老师四十多岁的年纪,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还写得一手俊秀的粉笔字,当时台下的同学恐怕有不少真的会看呆了眼睛。

  母校两年学习,除了学理论、学文化外,最重要的就是专业课了,还有队列操练、擒拿格斗、体质训练等等。专业课是按专业分班上课的,每个老师连续上课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大多熟悉,有的毕业后很长时间都有联系。其中任课时间最长的是李少琼老师,我们的专业课都由她主讲,或者是从省厅请来的专家讲,由她主持和总结。李老师原来也是省厅的业务骨干,作风干练,巾帼不让须眉。转到学校后专心教书育人,潜心研究学问。她讲课非常认真,脸上经常带着她独特的微笑,略带白话口音的普通话悦耳动听,听久了格外亲切。 遗憾的是李老师因病已于2018年2月离世,享年85岁,不少同学都自发去送她最后一程。对同学们来说,印象最深、影响最远的就是两个女老师了:一个是班主任徐翠玉,一个是专业老师李少琼。

  在学校,每天从天刚亮便起床,到晚上十点钟关灯睡觉,日复一日,每周只有星期天才能休息,往往还用来学习。不少同学,晚上宿舍关灯了就悄悄走到路灯下,或偷偷打着手电筒看书,唯恐浪费掉难得的学习时光。刚经历过十年“文革”,同学们就像笼中飞出的小鸟,翱翔于知识的天空,如饥似渴地撷取知识精华。两年的校园学习,让我们弥补了过去十年缺失的科学文化和理论知识,懂得了什么是大千世界,什么是知识海洋,什么是马克思主义,这些理论和知识为我们以后的职业生涯、人生道路,奠定了坚实基础。

  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年代,加上风华正茂、意气方遒的年华,注定了20世纪70年代最后那两年校园生活的浪漫和炽热。我们这批学生十分特殊,年龄参差不齐,有的甚至相差十岁;经历也多种多样,有做过民办教师的,有当过大队干部的,有从部队复员退伍的,有在农村干了几年农活的,也有上山下乡的知青,只有少数几个如我一样是应届高中毕业生。这些同学可谓藏龙卧虎,怀有绝技的高手不少:唱歌的、弹拉乐器的、画画的、跳舞的、写作的、打球的……应有尽有,使得校园生活丰富多彩,缤纷绚丽。

  当然,同学们津津有味谈论了几十年的,还是李向阳同学的歌声。入学后学校第一次组织文艺晚会,向阳同学独唱《再见吧,妈妈!》嗓音高亢嘹亮,演绎深情传神,台下师生深受感染。歌声一停,全场掌声雷动,向阳同学两次谢幕还不停歇,只好重复清唱一段致谢。后来听向阳同学说,当时并没有事先准备,以致临急有点慌乱。不过如果当时没有重唱的环节,几十年后同学们也许连那场晚会也不记得了。

  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他们的父辈,当年正值疗治伤痕、思想激荡的年代,是一种怎样的思想境况:对未来既有迷茫,却又充满希望,犹如一堆燃烧的火炬,浑身是炙人的热烈。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一切好奇、浪漫、追求都在默默地涌动,只是还有些害羞、矜持、犹豫,没有现在年轻人那样开放、主动和大胆。若有女同学从男生宿舍附近走过,走廊和窗户里就会有意无意投下好多艳羡的眼光,大胆一些的同学还会交头接耳品评一番。第一学期有一天看《黑三角》彩色电影,女主角演员叫刘佳,有个她双眼的特写镜头,回到宿舍关灯睡觉了,同学们还在议论她的眼睛如何漂亮。后来有观众称刘佳为“一角四”,意思是《黑三角》的电影票一角五分,其中一角四分是冲着刘佳去的。许多年以后,同学中结成了几对同学夫妻,尽管他们大多否认在学校期间已为情侣,但不正是那个浪漫年代就埋在心底的爱情种子,经日后大胆追求、精心培育,而结出的甜蜜果实吗?

  四十年,四十二年,世事沉浮,沧海桑田,弹指一挥间。

  四十二年前,同学们走进母校;四十年前,同学们从母校走向社会,走向了当时全省,后来是广东、海南两省。毕业后不少同学还参加了各类学历深造,而刻骨铭心的还是滨江东的母校。四十年来,同学们抱着共同的远大理想和人生追求,在各自岗位上贡献聪明才智和赤胆忠心,不少同学取得了骄人的成绩,成了所在单位的业务骨干和工作能手,有的走上领导岗位,许多同学屡屡立功受奖,甚至有的还谱写了可歌可泣的英雄篇章。三十年前,程君强同学刚从湛江调到深圳缉私部门工作,在一次缉私行动中不慎跌落海里被两船夹压,献出了年轻的宝贵生命。十年前我曾写过一首《青玉案》:“卅年风雨丹心路,但无悔、英雄慕。岁月峥嵘酣与否?沙场回首,险夷危度。赤胆忠诚铸。  光阴疏忽追求笃。霜雪红梅暗香吐。昨日村头杨柳树,絮花摇影,月光催步。从此征蓬著。”写的时候我只是想到三十年前离开家乡到城里求学,从此迈出了以后几十年人生之路的情景,现在读来,不也是大部分同学相似的人生写照吗?

  四十年来,分散在两省各地工作的同学,到了广州、海南出差或休假,都会争取和同学见见,所谓“久久不见久久见”。每次同学聚会见面,自然都会聊到母校、老师、同学,有的还会相约专门回母校看看。现在,尽管以前的老师几乎都不住在学校,有的还已辞世,但每次回到母校都有回家的感觉。去年参加母校校庆,看到当年住过的宿舍楼、饭堂依旧矗立在那里,熟悉的楼梯、走廊、窗户,还有楼前空地每周六看电视的地方,不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这不就是同学们在最青春靓丽风华正茂的年纪,曾经度过六百六十多个日日夜夜的地方吗!当走进保持完好的礼堂参加校庆庆典时,当年在这里上课、开晚会、看电影的情景,瞬间又浮现在眼前,不禁感慨万千。

  几年前,开始退休的几个同学发起建同学群,群名叫做“梦萦滨江—1978”,很有诗意又很深情的名字。是呀,四十年来让我们魂牵梦萦的,除了生养自己的故土之外,恐怕只有滨江东的母校了。母校就如一个支点,不管我们走到哪一步哪一站,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回望,都会感受到这里牵引着的力量。如果说母校门口的29路车总站,是我们两年校园生活驿站的话,那么母校不更是同学们人生旅程中最重要的驿站么!

  (作者在省直政府部门工作,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东中华诗词学会顾问,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 张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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