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炒茶香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20-08-05 10:12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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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琳

  品一杯绿茶,茶气氤氲中回去故乡。

  粤北深山坳里的紫市李村,山清水秀,瓦房依山而建,群山环绕着村庄,村民就像从山里长出来一样自然。每个村庄都有一口古老的水井,李村的水井是一口双龙水井,井水清冽可口,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村民。

  七目嶂是粤东北最高的山峰。山上有着优质的生态环境,各种植物自然蓬勃生长,种什么长什么,长什么都长得好,南方能生长的树木花果,应有尽有。娃娃们则惦记着那:春季里的野杨梅树缀满一颗颗的小红果,让人望而生涎;夏季里的山稔儿熟透了诱人;秋季里的山梨儿、山柿子黄澄澄地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还有漫山的茶树一垄接一垄长得郁郁葱葱,山下有大片大片肥沃的良田,李村的营生都在这片土地这座山里。外公是李家庄人,我是外公带大的,外公是哪里人,我的故乡就在那里。

  记忆里,外公天没亮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进了山里、去了田地,做一天最辛苦的农活。灶房里的生铁锅熬煮热气蒸腾的大米汤和睡在暖房里的女娃娃等着外公回家。从前的日子慢,房子一掩,不用上锁,别人就不上门了;从前慢,邻居都像亲戚,有事喊一声,都像亲人一样过来相助。

  天大亮了,阳光热起来了,外公才满头大汗地回家来,叫一声娃娃进了灶房。从前的日子慢,从前的日子自给自足,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下的蛋、自家养的猪腊的肉、自家种的黄豆磨的豆腐制作的腐乳,烹制了端出来,配着一大锅热气蒸腾的大米汤,吃着喝着,恢复了外公的体能,养育了娃娃水灵成长。

  印象里,忙碌了一天的外公,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会在厅堂里用小泥灶升起一口大铁锅,泥灶里燃着柴火,柴火不疾不徐地吐着火苗,铁锅烧得微微发红了,外公把一簸箕的茶叶倒进锅里,双手不疾不徐地翻炒,月光如水倾泻下来罩在外公的身上,外公带着光晕,炒着茶,像一幅冒着蒸气的油画。我在一旁端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外公炒茶,茶叶听话地在外公的手里不停地翻转,舒展的叶片慢慢蜷曲成没有水分的条索,从油油的嫩绿色缓缓转变成褐黑色。稍稍有点焦的香弥漫开来,像仙气萦绕的仙子缥缈地舞蹈着,舞进嗅觉舞在外公和我的身上。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清晨,外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到七目嶂的高峰,从自己种植的茶树上采摘茶叶,装在背篓里带下山来,带回家里。从前的日子慢,从前的日子没有钟表,天一黑,就是夜晚,外公在万籁俱寂的深山里,把茶的鲜叶全程炒制成茶,这是顶顶上好的绿茶。

  外公的茶从来不卖,自己喝,给客人喝,给像儿子一样对待的女婿喝。从前的日子慢,从前的村民没有别的饮料可喝,单一的解渴方式,就是灶房里打上一瓦缸的井水,累了渴了,喝上一瓢。外出上山干活时,泡上一壶茶汤,撒些盐,路上带着消渴解乏,便是最好的饮料。我常常记得,爸爸从海南回来了,给外公带来海南的椰子糖、椰子糖角,外公喜滋滋地收下,回赠爸爸一罐自己亲手炒制的绿茶。

  更多的时候,我记得,半天的忙碌过后,吃了早午饭,外公就用井水泡一壶绿茶,自斟自饮,这时的外公是最悠闲的,他一个人静静地喝着茶,目光望向门外的良田和远处的高山,沉静悠远。命途多舛的外公出身贫寒,从小吃苦耐劳,已经不把沉重的农活看作是苦了,就像一种很自然的事物,再苦再累也是一件自然的事。在几十年前的农村,养儿防老的习俗是非常重要的事,妻子过早地病逝,膝下无儿,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极大的不幸。少言寡语的外公却是平静地生活,平静地做着农活,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女婿有困难了,他把抚养小外孙女的责任揽了下来,给予我细腻的照顾,让我在宽松平静的氛围开阔地成长。外公没有文化,不懂什么是教育,可是这种育儿方式,是我最需要也是最喜欢的。

  时光就这样慢慢地流逝。后来,邻居的大哥大叔们,也加入了喝茶的阵列,品茶热闹起来了,外公乐呵呵地换茶叶,把井水煮沸了冲泡茶叶,茶水缓缓地流进一个个瓷杯里。关于泡茶的水质,陆羽在《茶经》中写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话虽如此,可李庄饮用的水就是那一口双龙水井,清冽可口的井水在我的记忆里总是那么的甜,用它熬煮的米汤甜,用它泡的茶水,也是焦香带着甜。我端着瓷杯,恭恭敬敬地端给大哥大叔们,礼节周到地请他们喝茶。这是从小就会的也是外公言传身教的礼仪,这些礼仪就像自然生长出来的,属于客家人的儒家礼仪。这个礼仪从小就跟随着我,一直长在我的身体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每天下午喝茶的休闲时光,也是村民们互相寒暄交流的时间。外公的辈分高,厚道善良,里里外外的农活都拿手,是壮劳力,也是村民们尊敬爱戴的长辈,村民们需要向外公请教帮助的事自然也多。每每听着村民们喝着茶,喊着:计财叔啊……,就和外公谈论起各种事情来。茶的香味萦绕着话语在整个厅堂弥漫开来,彩带一般飘舞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深山里的人家,深山里外公炒制的绿茶,带着焦香留在了我的记忆我的嗅觉里。

责任编辑: 罗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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