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量旧时光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20-03-04 11:51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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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葛成石

  年前大哥说:“我买了50米的卷尺。”五弟说:“我买了激光测距仪。”但他们的话都不抵新型冠状病毒的警告有分量,他们兄弟俩决定不回老家过年了。四弟一向要忙到吃年夜饭,于是,丈量老屋的重任就落在了我和六弟肩上。

  站在小溪边,就能看见我家的老屋,它趴在别人家的钢筋水泥楼旁,卑微地静默着。平常屋门口的杂草高过人头,仿佛为老屋贴上了“废弃”的标签。为了迎接我们回来,父亲刚将杂草除去,它们饱吸过阳光和霜露的草屑味儿还残留在风中。但依然有些躲过了劫难的残枝枯叶倔强地向我们示威,人一走过,草籽儿就扑到衣上来。

  邻居家的门关闭着,连狗叫的声音都没有。他家兄弟仨都在街上开店,老屋改成的新房是留给他们的老母亲住的。我们取下红棕色铁环上的挂锁,“咿呀”一声推开深灰色的木门,屋内已是绿苔遍地。空气在里头办了定期储蓄,多了些说不出的味道,权当还给我们的利息。

  每年过春节,我们家都要丈量老屋,至少坚持五年了。妻不解:“量完没下文,为什么要量?”我说:“好比你去试穿名牌衣服,一年试了五回,也不见你买下来。”后来我想到一个词:情结。坚持做一件事,定有某种情愫在;没个了结,总有某些理不清的头绪。

  就像当年父亲盖新房一样,如今改建老屋,似乎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我家老屋历经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人扩建,占地面积已超过500平方米,还不包括门坪和池塘。父亲对这座房子是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和情感的。他将房子的内外墙全粉刷过,又在每一处门框上方写上字,作上画。他请工匠铺了门坪,还别出心裁地在门坪四周砌了矮墙,可供人夜间躺着乘凉;又在门坪中央用水泥浇筑了一张圆桌,可供人喝茶对弈。1993年,就在老屋的鼎盛时期,父亲突然提出要盖新房,全家人着实吃惊不小。那时我们生活异常拮据。七个兄弟姐妹,除了尚未到学龄的小妹,都在念书,大中小学全覆盖,每周每人带一袋米、装一罐咸菜,家中的米缸、咸菜缸都要被掏空。而父亲很要强,事事都想抢先,他是村里第一个买自行车和手表的人,在建房子这件事上,怕是又想抢先了。

  不得不说,父亲是有远见的。父亲占了地,奠了基,然后,让房子像蜗牛一样,费了十年工夫才爬了三层高。以时间换空间,父亲就这样做了一件本来没有能力去做的事。动工建房时,我们都是孩子;新居落成时,我们大都为人父母了,春节团聚,要没有这座新房还真不行。父亲又像当年对待老屋一样,对新房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和情感,建篮球场,铺停车场,增添各种运动设施……

  不知哪天起,村里流行拆老屋了,要么拆了建祠堂,要么建别墅。按门牌上的数字,我们家是茶亭背1号。2号家的老屋五年前就改建了;3号家也拆除了……形势所迫,我们怎能无动于衷?要建房,就要先设计,要设计就要先丈量,于是,我们每年都从第一个环节做起。

  母亲每回见我们丈量老屋,都很开心,说:“人家都讲我们的老屋风水好,你们兄弟要占住这块地。”母亲自信这里风水好,因为同村有对夫妇为了生儿子,曾来租住两年,还真的抱了儿子离开。可我们兄弟几个年龄差距大,这个认为可以建的时候,那个还急着要在城里买房;等大家都在城里有房的时候,有的又将钱投去更大的城市置业了。改建老屋,好像一直没有一个急切的理由——老屋改建后,我们能常回来住住么?邻家的孩子还会端个碗来我们桌上夹菜么?在我们去丈量老屋的路上,儿时玩伴驱车从身旁路过,只见他摇下半扇车窗,表情是酝酿好了,却只配了三个字:“回来啦?”而那些在自家门坪上游戏的孩子并不瞧我们一眼,估计当我们是来乡村自拍的闲人吧。这一带山水,长时间没能滋养我们共同的故事了。在工作地我们是客居,回老家我们是客人。只有在丈量老屋的时候,这些平日里埋葬着的记忆,才会复活过来。

  我跟六弟在丈量,外甥女却乐颠颠地跟在我们后面听故事。我指着一堵墙说:“这个位置,过去人家是用来放农具的,比谁家的农具齐全,而你外公却钉了一排挂钩供我们挂书包,从高到低,第二个就是你妈用的……旁边的巷子是放尿缸的,你小舅小时候把一窝鸭蛋都丢进尿缸里了……牛圈旁边那个房间是你妈睡的,那时你爸一放假就来给你妈讲笑话……”外甥女笑的时候,我却有些戚戚然,往后拿什么来承载这些故事?多少年来,路人是指着这座地标式的老屋,才找到村人的新房的,往后这里还能有新地标矗立起来吗?

  年后,宅家躲避疫情的日子,我们一大家子时常以视频通话的方式,描绘着改建老屋的蓝图。一桩大事浓缩于手机屏幕的方寸间,总要让家人顿生几分运筹帷幄的豪迈。我感觉到,一个孕育已久的梦终要脱胎,而另一个梦则等待着窖藏,那就是我们丈量过的老屋,包括瓦楞上的枯叶,檐下的燕巢,墙缝里的温度,以及充盈在整个老屋里的旧时光……

责任编辑: 叶子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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