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花边的男人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9-12-04 12:15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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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客家

  “你这笨蛋,我的花边又少了几枚,你说,你把我的花边藏哪了?我打死你。”人们从敞开的苏家大院经过,常常看到苏景光举着银质烟枪追着儿子打骂。

  石头村的人管银圆叫做花边。

  千亩良田,万贯家财,都说财多子息弱,苏景光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苏凡,而且还是个傻子。傻子又呆又傻,什么也不会干,却会偷他父亲的花边,令人称奇。苏景光说,傻子一共偷了他五十枚花边,统统不知去向。

  苏景光没为傻儿子请教书先生,反正学不学脑子都一样,苏景光也乐得清闲,整日美美地躺在床上吸食烟膏,银子使得流水似的哗哗响,婆娘劝也劝不住,反招来苏景光一顿奚落:“谁叫你生出个不会花钱的傻子,这钱我不使痛快,谁使?”婆娘便噤了声,不久也跟着盏烟对憩,吞吐烟霞。

  苏凡不敢跟同龄人玩,他们总是作弄他,苏凡喜欢到隔壁杂货郎家转悠,杂货郎叫苏兴茂,但大家更喜欢直接称他杂货郎。杂货郎爹娘死得早,三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个。

  杂货郎每天归来,总会从杂货担的圆笼里拿出一小块麦芽糖给苏凡。杂货郎不出门的时候,就去侍弄他院子门口那青青的园子,那也是苏凡最快乐的时光。人们常常看到,园子里,苏凡拖着两行长长的鼻涕,撅着屁股,学着杂货郎的样子,松土、刨坑、放种子、盖土、浇水,跟着杂货郎一起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花边,开花边花”。人们从杂货郎的园子经过,听到一大一小唱的歌谣,心照不宣地笑了。

  苏景光夫妇为满足烟瘾,不惜大肆挥霍,倾家荡产,最后夫妇均吞食鸦片自杀。

  苏凡自然被杂货郎接了过去,人们也觉得理应如此。

  杂货郎开始更加勤快地走村串户,摇起他“不棱,不棱”的拨浪鼓。

  苏凡二十岁那年,杂货郎帮他娶了个哑巴媳妇,可没几天就跑了。杂货郎叹了口气,往后就再没张罗苏凡的婚事。

  苏凡三十岁那年,杂货郎捡回个瘸了一条腿的男婴,做苏凡的儿子,杂货郎给他取名为苏鹏。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花边,开花边花”,青青的园子里,又多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苏鹏上学了,杂货郎依然“不棱,不棱”,早出晚归。

  苏鹏要上大学了,杂货郎却在一个寂静的夜里骤然离世。

  爷爷的离去,窘迫的家境,再加上一个傻子父亲需要照料,苏鹏决定不再上大学了。苏凡急得嘴里叽里呱啦:“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花边开花边花,花边花,长屋顶”,苏鹏听到,这歌谣乱了,看来,本就脑子不好的父亲神智更不清了。苏鹏摇了摇头,黯然神伤。

  隔壁玉婶的女儿从大城市打工回来了,一身摩登打扮,简直像换了个人,苏鹏透过窗户看到她的院子灯火通明,邻居们围着她问这问那。

  夜渐渐静了下来,苏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啪”的一声巨响,有什么重物自屋顶滚落下来,紧接着就传来玉婶女儿气急败坏的声音:“死傻子,不要脸,偷看人洗澡!”

  像平地起了炸雷,邻居们纷纷走出屋外,苏鹏也急忙奔出去,只见自家那扇正对着玉婶澡堂窗户的墙下,父亲苏凡直挺挺地躺着,脸色煞白,玉婶和她女儿拿着竹枝做的扫帚正噼噼啪啪往苏凡一阵乱打,苏鹏忙走过去用身子挡住疯狂的扫帚:“你们别打了,他已经不会动了!”母女俩这才住了手,骂骂咧咧进了屋。

  “没想到一个傻子,还晓得爬上屋顶偷看女人洗澡。”邻居们纷纷朝苏凡吐唾沫。

  半个月后,苏凡离开了人世,苏鹏一瘸一拐,离开了村子,没有回头。

  从小,我就听着苏家两个种花边的男人的故事长大。这几年,农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想回石头村看看,顺便把家里的老屋翻新。

  “翻新做啥,又不回去住。”父亲淡淡地说。

  可我还是决定回去,我应该为这个家族做点什么,我觉得。

  “苏鹏的儿子回来重整老屋了。”

  揭老瓦那天,很多乡亲围着老屋看,那天的阳光很灿烂,工人刚揭开几行老瓦,房顶就哗啦啦倾下一朵朵亮闪闪的花,那些花叮叮叮叮溅在地上,乡亲们惊呼:花边花!

  我拾起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枚。我拿起一块,放在嘴边用力一吹,耳边顿时响起花边震荡的美妙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小时候父亲教我唱的童谣: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花边,开花边花,花边花,长屋顶。

  老屋重新整好那天,父亲回到了他久别的故乡,我看到,父亲的腰比平时直了,腿也似乎没那么瘸了。

责任编辑: 叶子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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