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井旧事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9-08-28 09:13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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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锦胜

   离乡闯荡数十载,我见过各式各样的水井,也喝过不少冰凉透心的井水,但让我难以忘怀且魂牵梦萦的,还是老家那口细井。

  细井,是自打村里多了一口比它大的井之后才称“细井”的。我们村毗邻闽粤边陲,地势较高,离河较远。自古以来,村里人长期共用一口老井。为缓解人多井少之苦,也曾有人在村中挖井,但都无果而终。至民国后期,村里一户大户人家的兄弟俩,在村北建两座大屋时,发现屋外一低洼处有饮用水源,便挖了一口比老井大几倍的大井方便村民。从此,老井便相对大井被称为“细井”。

  多了一口大井之后,村里人用水不再独一无二,但大井始终未能替代细井的地位和作用。一则,虽然两口井都在村北,但到大井的路程远得多,挑水回家还要上嵌有二十几个石级的坡,累得人直喘粗气。二则,村里人都觉得大井的水实在没有细井的冰凉甘甜。因而,除了村北靠近大井的人家,人们大都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去大井挑水。

  村里人钟情于细井的水,还有一种特殊的情结。细井,位于村北的坑尾头。坑尾头,古时称乌泥坑。北宋元祐元年(1086),我们何氏由闽入粤的开基祖发伯公在松源定居后,晚年就居住在乌泥坑,大凡到松源寻根问祖的何氏后人,都按族谱记载首先寻找祖居地乌泥坑。按客家人“井随人居”,迁徙到哪里就在那里凿井取水的习俗,至少在发伯公定居松源时,就有了细井。细井,源远流长。一代接一代饮用细井的水,不只是生活,更是一种享受。

  细井,前临小山坑,后依牛肝岩石壁,整个井体沿石壁挖凿而成,故形不规则,大半井壁直至井底,都是凹凸不平却又光滑得很的牛肝岩石。一股股清泉就从几道岩缝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冬暖夏凉。冬天,可见井水直冒热气;夏天,俯身便能感觉扑面的凉意。井口无栏,大人、小孩挑水都极为方便。无论是晨曦渐露的清晨,还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成群结队到细井挑水的人们,都是满脸阳光,绽放着笑容,仿佛挑着幸福似的。

  客家人的厨房,大都有一口用竹篾箍得牢牢的大水缸。水缸挨着灶,灶有两口大锅,前锅用于烹调蒸煮,后锅用于温水洗澡。一个五六口人以上的家庭,每天用水,至少水缸要满,后锅也要满。而到细井挑一担水,远些的人家少说也要20多分钟,挑水,因此成了一项并不轻松的家务。每天清晨,水缸里的水都所剩无几,大人们便抓紧在下田劳作之前挑回一两担水应急,剩下的大都由孩子们中午或下午放学之后去完成;礼拜天或农忙假、寒暑假,则全都落到孩子们的肩上。我们村里的孩子,都是还未进学校便先学挑水。桶大,人矮,便将钩绳卷短,先从小半桶挑起。挑半桶水容易晃荡,行走起来很难平衡,大人便教我们在桶里各放一片菜叶,这样,桶里的水就不晃荡了。儿时挑水,最乐是邀上几个发小,路上有说有笑,既可商量晚饭后到门坪里“打游击”“捉特务”的事儿,水缸即将挑满时,还可在半路歇肩,然后在地上画个棋盘,拗几根草梗,下几盘“六子棋”比个输赢。

  到细井挑水,有乐,也有苦。春夏井满时,挑着桶,俯身左汲一桶,右汲一桶,挑起便走,方便快捷。但到秋冬季节,水位日渐降低,同时段去挑水的人多了,便要排队等候。尤其深冬水位较低时,排队轮到你了,还得小心翼翼下到井底去汲,然后请排队等候的人帮忙提上去。为免排队等候之苦,大家便错开时间,或晌午时分,或吃过晚饭,甚至夜深人静或天还未亮去挑水。即便如此,村里人还是喜欢到细井去挑水。

  细井,哪怕挑水的人再多,水位再低,甚至在大旱之年,都从未有过干涸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细井的水,源源不断,就像我们发伯公繁衍的子子孙孙,一代接一代喝着细井的水长大成人,不断走出故乡,走向五湖四海。可不是么?仅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文革”停止高考的15年间,我们村就有22人考上了大学,而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的,则不计其数。再往前追述,翻开《何氏族谱》,迁徙到湖南道县和宁乡县的族系显示,清道光十六年进士、翰林院编修、著名书法家何绍基和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何叔衡,均为发伯公的后裔……

  看去极不起眼的细井,能世代传承至今,得益于村民们的不舍和呵护。自古以来,村里人都懂得,要想井水清,就得常“换井”。我们家乡称淘井为“换井”,即一边不停地汲水,一边清除从井壁到井底的污垢、泥沙等杂物。长年累月,每当井水有点浑浊时,便会有人避开挑水高峰期,甚至三更半夜去“换井”,而周边的杂草多了或小山坑有水渗入井中时,也会有人自觉去清除、修补。即使村里用上自来水之后,细井仍有人在呵护着。前些日子回乡,我特地去看久违的细井,发现不知哪个有心人专门用木板做了井盖,以防杂物不断掉入而废了细井。

  古老的细井,以它不老的故事,见证岁月的沧桑,目睹历史的沉浮,给我们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责任编辑: 罗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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