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9-07-31 10:25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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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爱田

“爹,今天气顺些不?”一早起来,陈大照例问。

  陈老爷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扶杖,咳了几声,喘着气说;“今气又堵得慌!”

  “因为哪样?”陈大问。

  “隔壁李十死又偷咱家两个梨了!”陈大听陈老爷这么一说,立即就说:“我给您把气理顺去!”出门冲李十四的门喊:“十死,你出来!”

  李十四惴惴而出:“什么事?”他原叫李大,他爹的独苗,后来陈老爷给他起了个名“十四”——意即“十死”,他家穷,连饭都吃不上,倘有十条路不管走哪条他都得死!陈老爷横,心黑,蛮不讲理,常蟹行于道,连名字也要叫他“倒霉”。

  陈大没好气地说:“还什么事!你为什么又偷我家的梨子?!”

  “没……我没呀!”十四急忙辩解:“是它自个儿熟透了掉下来我捡的呀!”陈大抬头望了望梨树,果实已膨大成熟,累累坠枝。这梨树就长在彼此的交界处,粗枝宛如陈老爷年轻时的拳头,夹风带势往十四大门口冲。十四爹一死,树倒无荫,陈大父子就更横了,在十四的门坪围起了篱笆,因为那上头就是他们家伸过来的梨树枝,距十四大门仅一丈远。

  陈大不由分说,飞起一脚把十四踹倒在地,在十四脖子上加上一脚。陈大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十四瘦弱,就像那被虫钻过的梨树枝,干瘪无神。十四被踩在地下,无反抗之力。

  陈大屋里传来陈老爷愉快的声音:“哈哈哈……这下我气顺了!”

  既然陈老爷的气顺了,十四想陈大踩住他的脚也该拿开了。但是陈大不依不饶,冲十四说:“说,‘踩得好’!”十四不说,陈大脚下加劲,十四无法透气,脖子上青筋暴起。

  “快说‘踩得好’!”陈大脚下再加劲。十四无奈,但被踩住了喉咙,呕哑说不成话。陈大脚略松,说:“快说,不然踩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十四就说:“踩……踩得好……”陈大吆喝:“不行!大声点!”

  “踩……踩得好……”

  “没听见!再大声点!”

  “踩得好!”

  “哈哈哈……”又传出了陈老爷畅快的笑声:“这会儿我气儿顺透啦!”

  按理陈大这会儿该松脚了,可他还是不依不饶,脚下又一用劲:“说——‘我是狗杂种’!”

  “哈哈哈哈……”又传出了陈老爷笑得更欢的声音。

  “快说!‘我是狗杂种’!”陈大嚎叫威逼。这场面就连陈大的媳妇也看不下去了,拖他也拖不开。陈大的媳妇就对陈大说:“你这样做太过分了,是要遭报应的!”

  辱没祖宗的事,十四是死也不干。他这下火了,扭住陈大踩他的脚,往上一托,陈大没料到瘦弱的十四会有这么大的劲,摔倒在地,磕掉了两门牙。这下不得了,很快招来了甲长、保长。

  打伤了人自然要赔偿,可十四没钱,保长就用文明棍在十四的门坪、陈老爷长长探过来的梨树枝下自左至右一划,将十四的门坪外侧大半划归陈大。末了保长以文明棍在陈大围起的篱笆上梆梆梆敲了三下,对陈大说:“往我划的界线挪挪,别阻塞人家出入!”

  门坪划走了也就罢了,对于侮辱他是“狗杂种”,十四是老大不服,诉诸保长。保长说:“陈老爷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个什么!”

  十四说:“为什么啊?!”

  保长说:“因为他家的银子多,多得能压死你!”

  一日,日军进村。陈老爷家进了三个鬼子,见陈大的媳妇水嫩,起了淫心,七手八脚把陈大的媳妇按在地上,就在大厅上行事。上前拦鬼子的陈大被鬼子用枪逼到墙角。面对凶神恶煞的鬼子,陈大不敢动了。倒是陈老爷家的狗,朝蹂躏陈大媳妇的小鬼子又吠又咬,被小鬼子一枪结束了性命。陈大吓得浑身筛糠,像一堆烂泥,无力支撑,瘫在地上。在小鬼子扒下陈大媳妇裤子的一刹那,一贯蟹行于道的陈老爷一大口气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只翻白眼,旋即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陈大的媳妇在鬼子疯狂的兽行下哀嚎了几声,便不见了动静。

  这时,瘦弱一向又懦弱的十四突然雄起,手持大刀,动作疾如闪电,咔咔两声就把两个把门的鬼子的头颅卸了,那两个头颅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下。陈大这才知道,十四家藏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大刀,就是以前陈大再怎么欺负他,也没见他亮过。陈大忽然想起,自家有驳壳枪,但他如今的光景连脚也抬不起了,更不要说端枪了。

  那趴在陈大媳妇肚皮上的鬼子听到异响,刚扭过头来看,就被赶进来的十四一刀削下头颅。那头颅像篮球,骨碌碌滚到陈大的脚边,把陈大吓晕过去。十四拿刀在死鬼子衣服上蹭了两下,揩干血迹,噔噔噔出了门,走了多步,又踅回来,只愤恨地骂了一句:“狗杂种——!!”

  也不知道他骂谁。

  从此陈大再也没有见过十四。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到老一直守着那棵老梨树的陈大却意外地在报上看到了十四的照片和歌颂他的文章——十四战功累累,成了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

责任编辑: 罗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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