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枝山:远辞江南成客家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9-02-16 11:48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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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新标/文

  祝允明(1460-1526),字希哲,号枝山,弘治、正德年间“吴中四才子”之一,素有“明代第一草书”之盛名。自正德九年(1514)秋南下,次年端午后到任广东兴宁知县,至正德十六年(1521)转官应天府,未几告病还乡,宦游岭南历时五年余。在兴期间,祝枝山勤勉政事、平乱缉盗、兴修建设、提携后学,本地文风由此大盛,是为明中晚期入粤的一名“新客家”。

  千里南下,任官岭南

  自汉武帝四路兵马征讨南越王赵佗,岭南复归“中土”,本地虽物产丰饶,然暑热衍阳、溽湿郁积,兼之混蒙未开,历来被目为瘴疠之地。自汉至明,岭南均为朝廷外放、贬谪官员的蛮荒之地。即至明万历间,仅潮州所领海阳、潮阳、揭阳、程乡(即今梅县及周边地区)、澄海、饶平、平远、大埔、惠来、普宁十邑之中,仅普宁一邑无流放官员,故历代朝廷命官均视岭南为畏途。是故祝枝山以衰年得授兴宁县令,千里南下,实无异于贬谪。

祝枝山常于公务之余在兴宁和山呼朋引友,吟诗作对,并于1517年倡建和山古寺。 (何日胜/摄)

祝枝山常于公务之余在兴宁和山呼朋引友,吟诗作对,并于1517年倡建和山古寺。 (何日胜/摄)

  正德九年甲戌(1514)春,祝枝山赴京会试不第。回望少年得名而中年困顿,平生七试不第,遂罢此念,拟就吏部之谒选,实属无奈之举。友人施儒劝其再试,祝致书以答,表明心志:

  天下之务,求在得之,得在行之,必然者也。如使求之而无方,得之而不易行,则竟亦空耳,何以徒劳为哉?

  由少年之踌躇满志,而屡遭失利,虽自谦“枵囊钝手,本无所持”“求之无方”“乌有得理”,实则仍对科举之弊、埋没人才心怀怨怼,由此心灰意冷、身心俱疲,自京南返。抵松江,致书友人朱应登,则已下定决心接受谒选:

  然而迂固之念不自谓了,方拟受一命于国铨,二三秋后,遂置名服,放踪涧阿,为不材饕年之木焉尔。成行计在秋日。

  是年秋,祝枝山由苏州赴京谒选,得授广东惠州府兴宁知县。《怀星堂集》卷十三《上巡按陈公辞召修广省通志状》记之:“……逮于甲戌,赴选天曹,乃得今命。”在京逗留一段时间后,祝枝山于仲冬时节动身南下。

  正德十年乙亥(1515)仲春,祝枝山抵江阴,暮春抵杭州,至四月底,方离去南下,端午至江西庐陵,受提刑按察佥事王文明之邀观看龙舟竞渡,逗留后方抵兴宁到任。从锦绣繁华的江南远赴岭外之地,眼前所见、所闻,难掩心理落差:

  道惠何曾惠,言宁又不宁。一春眠里过,三日水中行。坡老荔犹涩,陶公酒未成。哥哥浑不顾,枉费万千声。

  以“惠州”之“惠”、“兴宁”之“宁”二字做文章,反其意而用之,自嘲惠州既不“惠”,兴宁也不“宁”,且物资匮乏,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诗犹如此,祝枝山于政事并无松懈。到任未几,即与河源县令、福建莆田人郑敬道结交。同年,平定大帽山余乱。自明武宗正德二年(1507)至十三年(1518),漳南大帽山频发山民暴乱,朝廷先后命周南、王阳明平乱。祝枝山到任伊始,即领兵将境内流寇扫荡一空。

  正德十一年丙子(1516)冬,祝枝山受巡按御史陈言召修《广省通志》。与此同时,亦开始着手组织人员纂修县志,《兴宁志》稿初成。该年冬暮,因拙于催科,而致秋税误期,祝枝山遭朝廷夺俸。究其实际,并非祝枝山“拙”于政务,乃因亲见乡民之贫苦,故而“不忍”。

  正德十二年丁丑(1517),祝枝山于广州修《广省通志》,并摄理南海县令。因摄任期短,诸本《南海县志》“宦迹”条均未见录,但可知其治理有方。王宠作传称:“(允明)尝摄南海令,治之如兴宁。”六月,与同僚游越台、罗浮诸名胜。九月登舟归兴宁,并取《兴宁志》四卷稿本增补整理,写定五卷。

  正德十三年戊寅(1518),祝枝山独往潮州谒韩愈庙,因风雨阻舟,未果,只得望拜而归。七月,入广考绩,公暇再游罗浮。考毕返兴,以私钱葺饰城隍庙,并撰书碑文。

  正德十四年己卯(1519),祝枝山仍在兴宁任上。残腊,在广州得一子,数日即夭折。

  正德十五年庚辰(1520),祝枝山离广州北上,三月中下旬返抵故乡吴中,十一月在家新居小楼,随后往觐京师。按《明史·选举志》:外官朝觐在辰、戌、丑、未之岁,察典随之。

  正德十六年辛巳(1521)三月,武宗卒,无嗣,以弟兴献王朱厚熜入继帝位,次年改元嘉靖。四月,祝枝山在京察考,六月考毕得迁应天府通判,专督财赋,旋即弃官归里。

  循吏之才,彬彬向风

  明代程敏政曾感慨:“噫,古称循吏,自汉以来可数也!世降俗下,人才益难为。守令者以集事为能,而不复恤民;知恤民矣,而事废不治,人两病之;其甚者虐黔以取败行,赂而求升,侥幸一时,受讥君子。”对祝枝山而言,虽自谦“拙谋果是因微禄,好傍吴田晏起耕”(《县斋》),但其仕宦生涯,实则展现了其循吏之才,正如《怀星堂集》提要所称道的:“非专以文材自放者”。

  勤政简任

  祝枝山到任伊始,即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兴宁僻远穷瘠,祝枝山走乡串户私访,专挑土地贫瘠、茅舍倾斜之农户。得悉百姓一日三餐以有野菜、番薯即算上佳食物时,心中酸楚,当即承诺减免赋税。在祝枝山任内五年余,兴宁百姓生活大有好转,不少人家可至丰衣足食,而其本人却因催缴赋税不力,被朝廷减薪、停薪:“是岁冬暮,因拙于催科,秋税误期,被夺俸。”是故,祝枝山有“夺禄浪言耕有代”之名句。《县斋早起》:“县小才疏政未成,披衣冲瘴听鸡鸣。向来啸傲知多暇,老去驱驰敢自宁”一诗,可见其勤勉政事之一斑。故而朝廷虽责祝允明催科不力,仍赞其勤于政事,为官清廉,并以政绩卓著的察考结果,转迁应天府通判,世称祝京兆。

  听讼决案

  兴宁地处偏远,“民尚哗讦,讼牒傍午”。民风不良,多有因小事引发邻里纷争者:“凡民有事,两自谓直,不肯下家族乡侣。判以理,未遽服”。祝枝山到任后,勤于政务,决讼得法,赏罚分明,严厉打击无良者,使“奸黠敛迹”。清末民初兴宁乡贤、中山大学文学院教授罗献修纂《兴宁乡土志》,亦称许祝枝山“公余属文赋诗,濡毫遣兴,裕如也”。可见其治政之才。

  捕盗平贼

  王宠《明故承直郎应天府通判祝公行状》记:兴宁“故多盗,窜处山谷,时出焚劫,为民害”,“公(允明)设方略捕之,一旦,获三十余辈,桴鼓不警”。正德七年(1512),漳南大帽山贼首张番璮等聚党数千,流劫村落,攻陷宁化、石城诸县,朝廷命周南前往剿平。正德十年(1515)大帽山余乱复起,祝枝山亲率兵勇前往平乱,斩其首领,“并歼其党四十余人”,从此境内安宁。

  兴修建设

  正德十年(1515),祝枝山主持重建兴宁城内老街关帝庙。其后数年,祝枝山又先后组织修葺城中寺庙、亭台诸处。《惠州府古迹考·县志》记:“兴宁县湖山胜览亭,在永福寺。明正德中,郡守陈祥辟淫祠改建,知县祝允明记”;“迎恩亭,在县西南五里,久废。明成化十六年,知县侯爵再建,又毁。正德十三年,知县祝允明复建。圮后,邑人黄文祖修之”。修葺城隍庙,祝枝山更以私俸补足款项:“戊寅之岁,予初考将盈,每谒祠,见颇有未葺饰处,稍以私钱整之”。正德十四年(1519),祝枝山主持兴建和山岩寺。同年,祝枝山发动叶塘乌池村绅吴法谦率众兴修水利,在乌池与大坪朱坑村交界处,筑石陂一座,并开挖经龙跃、龙塘至坪埂村的灌溉渠一条,全长10多公里,可灌溉农田1500多亩,至今仍发挥效益。学宫、和山岩寺诸处,遗迹今犹存,邑人感其功德,特于和山辟建“祝王游院”,墙上绘有祝枝山和王天与(兴宁人,正德九年进士,曾任江西宁都知县、浙江道御史)全身像,记其功绩。

  移风易俗

  兴宁土俗婚姻丧祭多违礼,疾不迎医而尚祈祷,祝枝山痛其愚昧,“皆为条约禁止”。《兴宁县城隍庙碑》记:“民之私事者尤极恭肃,遇事祷祈匍匐控扣,无事亦以时瞻顿,凛凛如事生,远近之所同也。”“乙亥,予来宰兴宁,率国章,弗敢弗虔于神。邑地怠,事鬼而于神特严。予以其正,弗止也。凡民有事,两自谓直,不肯下家族乡侣。判以理,未遽服,宁并走庙,号于神,矢之愿福直祸枉,乃遂释去。”祝枝山修葺城隍庙之目的,亦在于借神鬼之道,行治政之义:“小子才踬德凉,临事闇顿,政为多迷,用弗闯于治,或者信其爱人而不获乎上,下者又有之矣。兹惟庸愚之效……斯土污习多岐,有如劫禾、夺婚、侵防、冒田、诬冢墓、屠耕犍、轻生自毒,是则最繁。其甚者乃嚣讦健讼、凌弱暴寡;又甚者乃寇掠刈杀,斯二大憨冒声于邑,亦孔之丑,惟神枢机其间,先导之趋避,后布之祥殃,煌赫震厉,俾潜迁于良,良人益安,岁穰物熙,邑用大康。”此期若干诗、文如《与兴宁师生论乡饮帖》《与连博士劝勿食牛饮水书》等,皆可见祝允明移风易俗的尝试与努力。《与兴宁师生论乡饮帖》,开篇明义就指出乡饮与“礼”关系甚深:“乡饮之礼,主于尊齿尚德,非他宴享者类。”接着进一步提出乡饮之礼不宜“滥”“俗”“乱”:“故其人宁少而不可滥。昨拟数人,今稍斟酌之,大率大越执事之见,但似绝少,然不可狥俗也。屡吏言曩昔执事秀才亦与席,愚窃以为不安。”指出乡饮座次、饮乐事关“名实”之分:“夫坐而享者,为尊且荣之也。赞礼奏歌,皆为享出。如赞奏之顷当出席而有事,其隙入席以与饮,则是紊礼乐、爽名实。”又如《与连博士劝勿食牛饮水书》一文,祝氏对僚属连忻“啖牛脯后胀感,因复饮水,遂至大下”的行为予以忠告,大书特书养生之道,指出人应遵循自然,起居饮食、生活卫生都应合乎自然。

  简进秀异

  祝枝山有感于兴宁学风不兴,“暇则亲莅学宫,进诸生,课试讲解。岭之南,彬彬向风矣。”经其提携、奖掖,僚属张天赋拔贡,后任湖南浏阳县丞。其余奖掖者,亦不在少数:“丙子、己卯再乡试,公皆参典文衡,得士之盛,与有劳焉。”兴宁文教,由此大兴。咸丰《兴宁县志》“学额”记:“县学额明以前无考,崇祯八年知县刘熙祚以兴宁人文日盛,申详学宪魏浣初,题升兴宁为中县,定额岁科二试,各入学三十名洎入。本朝裁额岁科二试,各入学十二名,岁试取武生十二名雍正二年诏天下学臣查人文最盛之州县,题升广额。三年,知县王师旦申详学宪惠士奇,题升兴宁为大学。”

  编修县志

  正德十一年(1516),祝枝山主持修撰县志四卷,题为《正德兴宁县志》,为本县乃至客家地区现存县志中最早的一部。明嘉靖国子监祭酒、《广东通志》编纂者、大儒黄佐在《惠州府志》中提出地方志撰修标准:“地理以稽实,建置以明制,田赋以恤隐,祠祀以正典,官师均列,而信教、人物、选举,上行而下秩;杂志、类物,辅化,崇正义而黜异端,损浮冗而要简”。据此,黄佐对《兴宁县志》予以高度肯定:“虽祝君允明志兴宁、陈君用贞志长乐,有行于时。而博罗、龙川,则未有成编;矧和平新建,罔有登载。乃今克会成书,俾足徵焉,岂非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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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枝山手写正德《兴宁志稿本》

祝枝山手写正德《兴宁志稿本》

  交游岭南,激荡砥砺

  明代岭南意识兴起,本土文士不仅寻求自我的书写,也重视与外来文化的激荡、砥砺。从祝枝山和王天与、伦以谅等岭南士人的交游、往来,可见一斑。粗略言之,祝枝山的交游大略有四类:

  一是与僚属交游,多为公牍往返、赠序离别、公余游历。祝枝山与同僚交游,以“正”立人,以“真”交友,如与河源令郑源、徐闻令及杨松泉交游等。与高官交游,祝枝山于谦逊退让之余,亦多劝诫、寄望,尤关心民瘼、忧心国事。如《奉饯大方伯方公朝觐序》:“古之善为送人之言者,无若尹氏之于樊侯。然今言于公诚宜若是,抑众言率先之矣。小子思独以所封之民望利者,祈公为天子言,求兴之瘼,求瘳之庶不出位。”临行赠言无关惜别,全是寄望民生疾苦,风流表象之下,其忧国忧民情怀可见一斑。《送宪副黄公按察入闽序》,则探讨士人用世问题,劝诫友人“持身要亮”“克念要诚”“拔志要卓”。又有《海珠寺送黄提刑》一诗:

  风行五峤过三山,又得趋庭未是还。

  天下望公知已久,朝廷求治亦非艰。

  波澄番舶鲸鲵静,笔倚骚坛草木闲。

  瞻恋清光惟此夕,月华休下海珠湾。

  诗中所及“公”者,一为诗题所及黄提刑,一则为海珠寺中所祀之宋名臣李昂英。昂英,字俊明,号文溪,番禺(今广州)人,南宋宝庆二年(1226)状元及第,立朝敢言,不畏权贵,因数疏史嵩之罪,又弹劾权贵,被褫职,后归隐文溪,谥忠简。祝氏此诗用李昂英事,寄言黄提刑清介刚正、勿孚众望。

  二是与后进交游,祝枝山多以奖掖、提携。据《明代广东作家和明代广东文学研究》一文,明代客家地区(今惠州、梅州、河源等地)作家寥寥数人,兴宁更为零。祝枝山的到来,实助推了兴宁文教之兴。祝之僚属张天赋,自号爱牧道人,别号汝德,明嘉靖壬辰岁(1532)拔贡,曾任湖南浏阳县县丞,嘉靖三十四年(1555)卒于家,终年67岁,一生著作颇多,现仅存《叶岗诗集》四卷,1976年由客家学学者罗香林选进《兴宁先贤丛书》。其余秀才、贡生等,得祝氏之助者,不计其数。

  三是与故旧的书牍往还。千里外任,老衰病弱,祝枝山心念吴中故旧,与唐寅、文徵明、都穆等故交多有书牍往还,深情致意。如《与都穆论却饭书》劝告友人都穆应按时进餐,他指出至愚不辨栽麦者、心恙不计死生者、婴子愚妇、善人君子圣人都未尝“却饭”,即便都穆欲从神仙者流,但“不得其方而且为之,则不独效不可收,且更有害,而其方则不可户得而人习之,故其言卒归之冥茫空虚缪悠而亡征”。从中可看出祝允明对僚属、友人之关切,实出于“真情”。

  四是与岭南士人、文人的交游,其中最著者为“一门四进士”的伦以谅。伦以谅为明弘治十二年(1499)岭南状元伦文叙长子。伦文叙一家父子兄弟相继登三元(状元、会元、解元),古今罕见,明朝皇帝御赐玉旨誉为“中原第一家”。长子伦以谅,明正德十一年(1516)乡试第一,十五年(1520)中进士,曾任浙江道御史。康熙三十年《南海县志》记:“伦以谅,字彦周,文叙长子。丰神秀雅,正德丙子举乡试第一,越五年,登进士第,选翰林庶吉士。秉黜者忌其才名,出为陕西道御史。”考祝枝山行迹,与伦以谅初次交游,当在正德十一年秋、冬之际。是年广东乡试秋闱,伦以谅得第一,中解元,亦称乙榜。祝枝山时在广州,参与修志,有诗《赠伦解元三首》:

  佳人出南国,郁郁春松姿。

  手有龙卷文,忠信以自持。

  茂年秉高义,淑姆群妇师。

  君子聘好逑,任姒共风期。

  关关雎鸠化,四海为雍熙。

  珠玉一出世,见者爱辉光。

  云汉倬昭回,众夫仰文章。

  煌煌锦绣假,愿为衣与裳。

  醴泉消渴心,嘉禾望充肠。

  亭亭梧桐树,可以栖凤凰。

  明王揽大宇,百福日富来。

  车书上皇邑,八表无迟回。

  与子遇原野,携手乃徘徊。

  君行遵大路,日以写予怀。

  伦以谅少年得志,此后命途多舛:“未几,归养数年。言官交荐起补浙江道疏,举尚书林俊等与论韪之,改吏部文选主事,历稽动司郎中,出为南京通政司参议,复谢病归。寻丁母忧,遂不复出。与主事王渐逵善,偕游名山,诗酒自娱,尤仗义济人之急,无德色人以是多之。”与祝枝山七试不第、晚年疏放颇为相似。尤可注意者,伦以谅、祝枝山皆是任情率真一路,因而订交为知己,亦是自然中事。

  纵观祝枝山宦游岭南,其政、其人、其诗、其文,皆凸显一个“真”字。如《答张天赋秀才书》,借对张天赋的褒扬“幸足下务其实,毋尸其名”,祝枝山强调为人立身须正大、务实,不求虚名。由此批判道学之所以遭人唾弃,正在于它“非诚”:“最非美者,道学也。道学奚不美乎?为之非诚。其病不胜,故为不美之冠。”进一步地,祝枝山认为人生立志“其在于初,将明理修身,以成己。用于时,以立政安人。建之为志,行之为行,施之为功业,宣之为文章,充充如也。”

  由科举不第、宦途蹇逆,祝枝山渐而由仕隐矛盾的自我调适上升到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征辟举聘之身起于下,其道乃是而其实多非,自夫子之日已病之矣。”仕隐矛盾的冲突无法自我调适、排解,祝枝山最终将矛头转化为对礼教、科举乃至官方意识形态的批判:“……一坏于策对,又坏于科举,终大坏于近时之科举矣。”而近时科举最坏的结局,则是使圣人之学由此中绝:“与圣门遥遥传胄,汉至于唐诸师,永不识面,悲夫!”

  对明初以来的官方意识形态——程朱理学,祝枝山表现出强烈的反感和自觉的反动,反对程朱理学利用陈腐说教、虚伪作风窒息人们的思想、束缚人们言行。他将对正常人性的回归、身心自由独立的渴求,转化为对程朱理学的最为激烈的抨击和批判,强调回归“真我”。强调为人需“为正而良”,也承认“每恒难乎中庸”,所以要求“自由其性”:“……独求不逆我道,不反我志,不羞我心,不负我天,故冒焉往为之。”而世间一切阻止“我”自成为“我”的原因正在于个人:“凡所以回吾道,锢我志,淹溷涂炭者,非上也,非下也,非天也,非人也,己也。”并对长期以来禁锢人性的社会进行了批判:“今之待士也,律万品而一之,握吾之律,示尽吾之心,成否非所必也”,提出了解放人性、尊重自我的强烈吁求:“故有为者不可律于一,不可望于人,从吾所获而自成之。”

  进而,祝枝山为“狂狷”正名,认为这是一种人性的自由与解放:“或务恢拓,至轩驰跌荡,其究圣人,谓之狂。或颛擘敛,至刻峭孤绝,其究圣人,谓之狷。此皆自由其性,知务从道而不得大中,然必将务达焉。”所谓“狂狷”,实则是“自由其性,不同时人而已”。狂狷者虽有偏激行为,但并未完全悖离君子之德,故而孔子才有“宁为狂狷,不为乡愿”之说。稍晚于祝枝山的王阳明,即赋予“狂”以新的哲学内涵,并将狂狷作为求圣的取径:“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人之才气如何同得。”可见祝枝山对王学的影响与呼应。

  祝枝山“自我”意识的高标,及其对礼教、程朱理学、科举制度的猛烈批判,成为明中晚期划破思想天空的一道闪电,导“异端”李贽、屠隆等之先声,成为晚明重真情、重个性思潮的时代先行者。四库馆臣论《祝子罪知录》时,即引王宏的《山志》论曰:“祝枝山狂士也,著《祝子罪知录》,其举刺予夺,言人之不敢言,刻而决,辟而肆,盖学禅之弊。乃知屠隆、李贽之徒,其议论亦有所自,非一日矣。圣人在上,火其书可也。”这虽是对《祝子罪知录》的批判之语,但也正恰恰指出了祝枝山在思想上对后来者的深远影响。

  由此可见,远辞江南、宦游岭南,而成一名“新客家”,是祝枝山一生仕、隐矛盾冲突的顶点。也正是在这里,祝枝山不仅成为一个被无数传说笼罩的文人、才子,也成为一个令后人称道的县令,更成为一个时代的思想先行者。

  (本文作者系文学硕士、法学博士,广东食品药品职业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 张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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