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 他叫何其俊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9-01-30 10:33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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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丽俊

  我自医学院毕业走上从业之路,至今有30多年,可是,我从未遇到过这样奇怪的病人。他叫何其俊, 59岁,肝癌晚期。刚从重症室推出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如果做手术,我还能工作吗?望着脸色蜡黄的他,我肯定地回答道,不能。他怔了怔,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比我更肯定的语气说,请记住,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给我做手术。

  何其俊成了医院一道特殊的风景线。他容颜瘦削,戴着氧气罩、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每天坐在病床上,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飞快地移动鼠标。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我严肃地批评他,多休息对身体康复有利。他听后淡淡地说,文医生,不做完手头的工作,我更会焦虑失眠,病也好不了。他这样不听劝,不仅我没辙,他的老婆更委屈。亲戚朋友来看望何其俊,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后来干脆让老婆在医院外面接待,说人来人往的影响他工作。

  工作狂我不是没见过,但如此不近人情和不怕死的工作狂,还真的是平生第一次遇到。地球离了谁不都照转吗?有一次,我悄悄地问他,你在做什么重要工作?不可以交给其他同事做吗?他眉毛扬了扬,温和地笑了笑,说,对不起,不能告诉你。

  自此,我对他更加留意。他工作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有时候,我查房,也只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模糊地不断跳动着各种文字、字母和数字,还有数据。他是它们神秘的主人,在管理着,在指挥着……一天,我看见有个50多岁的男人来探望何其俊。见他神色特别凝重,很焦急地跟男人低声比划着,交谈了很久。男人与何其俊有种同一类型的气质,文质彬彬,儒雅大方。两人正说着话,何其俊突然呼吸困难,身子软软地朝地上歪了下去。医护人员冲进去抢救时,何其俊还强撑着塞给男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我断定这个男人是何其俊的同事,便忍不住生气地吼道:“你知不知道他病得有多严重,为什么不想办法找人分担一下他的工作?太过分了!”

  男人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向我深深地鞠了个躬,说:“对不起!文医生,拜托你多照顾一下他。一定要医好他。”待何其俊病情稳定后,男人才离开。男人走时,我看见他不停地用手擦眼睛。

  何其俊的情况开始不乐观了,能坐起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生命在倒计时,总在哀求护士让他坐起来,像个小孩子般耍赖乞求。只要一坐好,他立刻争分夺秒地飞快移动鼠标,并不时记录。其实,他除了不可理喻的狂热工作态度,其他方面都挺招人喜欢的。打针、吃药、输液都配合,从没有悲观或暴怒的情绪,对每一个医护人员和病友都特别温和友善,有好吃的水果和营养品都和大家分享,有时还会讲讲为人处事的道理以及小故事。这是一个博学可爱的男人,摊上这种病,让人心痛。

  一年后,他终究是走了,走得很安详。走的前一个晚上,那个50多岁的男人又来了。何其俊的气色突然变得很好,跟男人低语了好长时间,偶尔还发出笑声。男人不住地点头。最后,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将电脑交给男人,说,今后就看你们的了。

  作为一名医生,虽然平时看惯了生离死别,这一次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当他的心电图渐渐变成一条直线时,我别过头,任热泪横流。

  我参加了何其俊的追悼会。这时,我才获悉他原来是一名国防科技专家……

  我终于懂了何其俊,难怪他不让人靠近他,原来是从事着核心科技研究工作,在患重病时攻克了最后的科技难题。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一阵阵地痛,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责任编辑: 张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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