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种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8-11-21 09:57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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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纯斌

  家乡的村子有一条小河,溯上几公里,就到了源头八斗种,分水岭的后面就是另一个县了。

  八斗种是条小山沟,造化得神奇,中间冒出一片平坦的土地,特别肥沃。这里产的稻谷,同样一担要重好几斤。我小时候听老人说:八斗种种什么长什么,插下一根木棍也会长出一棵树来。

  有关八斗种的趣话、传说甚多,是真是假,难于分辨。上个世纪50年代兴修水利,八斗种的下游兴建了水库,从此这里成了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世外桃源。本来曾经居住着几户人家,水库建成后交通被切断,他们只好搬到库外去了,留下些残垣破壁,诉说着岁月沧桑。

  客家人喜好读书。六十年代初,当时的公社不满足于仅有一所全日制中学,又以民办的方式建了一所农业中学。几经周折,最后把校址定在八斗种。这里虽然偏僻,但胜在山清水秀,又有农田环绕,是半耕半读的理想之地。

  我八九岁时,一位小伙伴邀我去八斗种看“热闹”。当时的农业中学办得红红火火,出了名,好多人聚在此开现场会,这是我第一次到八斗种。农业中学的校园由几幢砖瓦结构的校舍组成,没有围墙,没有校门,从远处望去,不像是一所学校。校园里人来人往,还有不少干部模样的人,言行举止,颇有气场。成果展览区最吸引人们的眼球:约克猪高大如牛;安哥拉剪毛兔洁白如雪;豆角长得长如蛇,叫蛇豆;南瓜长得小巧又金黄,叫金瓜……这让我大开眼界,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狗不拉屎的地方别有洞天。

  “文革”开始时我还在上小学,我们这一届刚好赶上“学制缩短”的第一年,上完五年级便与六年级的学生们一起升初中了,而升学考试也改为由贫下中农推荐选拔。我沾了家庭背景的光,被选送到大坪中学。这种升学方式,与学生的成绩优劣无关,不像现在,为了升学考试,学生晚上焚膏继晷,周末还要请名师补课,一人升学,父母孩子齐上阵。

  我上到初中二年级,大坪中学与农业中学合并,原农中改为大坪中学分校。学生重新按片区划分,南片的学生去分校读书。这样,我就分去了八斗种,当时心理上一时不好接受。但这是学校的决定,无可奈何,谁叫你的家在南片呢?

  学校按部队编制,年级为连、班级为排。分校单列。不知何故,我被指定为分校年级的连长,其实我年龄最小,个子不高,胆子又小,并无组织协调能力,只是“滥竽充数”。

  分校的校舍都是原农业中学留下的,校园几乎没有栽花种草。客家人务实,这里门窗处处见青山,青山处处是草木,何必在校园里另种花草呢?校园里的硬底场地,是农场打谷晒谷的地方。夏收秋收时节,校园里一片金黄,稻香飘进教室,飘进宿舍,弥漫在校园,别有一番情趣。

  两校合并后,学生的知识水平更加参差不齐。老课本被“革”掉了,新课本来不及编,用的是临时课本。上课时,老师讲深了,大多数学生如“鸭子听雷”;讲浅了,基础好的学生又不想听课。老师苦于“两难”,却毫无办法。如想搞点创新,说不定会节外生枝,谁也不愿去冒这个风险。

  有一次,学校请来公社卫生院的一位女医务人员,给学生上生理卫生课,讲的是常识性知识,不料却引起一些学生起哄。调皮的男同学还提出一些咸湿性问题,弄得老师非常尴尬,不少女同学很不好意思,满脸泛红,伏在桌子上不敢抬头。在欧美国家,小学生就要进行生理卫生教育了。客家人在男女交往的意识上,之所以过于保守、含蓄,与从小在学校、家庭教育中羞于谈性,不无关系。

  学校农场有原农业中学留下的几十亩田地。农具仍然是千百年来老祖宗使用过的犁耙辘轴、畚箕锄头,唯有脚踏打禾机算有点机械化元素,由直线运动变为圆周运动,省了点力气。农场只有几个固定员工,不足的劳动力由学生补充。农忙时,学生利用劳动课轮流到农场劳动。校本部的学生,排着长长的队伍,经过圩镇,经过村庄,翻过高高的堑石坳,来到八斗种。一群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走到哪里都是风景,颇引人注目。这时八斗种的农田里,欢声笑语、嬉戏打闹,乐得不可开交。小山沟沸腾了。

  “文革”开始时,有一批教师被列入“黑五类”,被赶下了讲台被批斗。在接受审查中,他们全部被安排到学校农场劳动,其中还有老校长、教导主任。他们时常结队挑着肥料经过校园,有些调皮的学生竟用言语去侮辱他们。师道尊严,变成了儿戏。

  不久,老校长被“解放”了,当了我们班的英语老师。他是归侨,英语很好。一次上课时,我偷偷看刚借到的一本长篇小说《战斗的少年时代》。这是本土籍作家廖振的作品,描写的是新中国成立前闽粤赣边纵刘永生司令部队的“小鬼队”。老校长走到我旁边,我未发现。他小声提醒我收起小说。课后,他把我叫到他房间,我正等着挨批评,而他却和蔼地跟我商量,问我能否把小说借给他看看。原来他回国参加抗日时,就在刘永生的部队,是“小鬼队”队员。自此,老校长的形象在我眼前突然高大起来。事有凑巧,上世纪80年代我在梅县地区机关报当记者,作家廖振就在地区文化局工作,我们自然就熟悉了。聊起老校长之事,他的话就多了,只是他不认识老校长。

  我们的校园很朴实,没有楼阁亭台、奇花异木,但校外就是另一番景象了:绿水青山、鸟语花香。粤东山区,四季常青,秋天不会有“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景象。冬天来了,树还是绿的,山还是绿的,偶有几棵枯树,也会淹没在青山翠木之中。傍晚,学生们喜欢到校园外散步,或去田野,或到山坡上,三五成群,谈花论草,尽情享受快乐时光。

  后山是爬山的好去处。春天来了,山花盛开,生意盎然。这里的山稔子花居多,虽不名贵,却鲜艳夺目。到了中秋,山稔子果开始熟了,由红转乌,逗人垂涎。山村的孩童都会唱这首儿歌:“八月半,稔子乌一半;九月九,稔子乌溜溜;十月朝,稔子甜过酒娘糟。”这时候,有山民采摘稔子果到圩镇上摆卖。赴圩的农民舍不得进餐馆,会花上几分钱,买一点稔子果充饥解渴,经济实惠。有的农民还喜欢用稔子果泡酒,说其有固肾壮腰之效。

  校园对面有一条小山坑,山高坡陡。山上盛产仙人草,山里人喜欢用它来制作仙人粄。制作方法很简单,把仙人草熬烂,过滤去渣,加上水和淀粉煮熟成胶状,冷却后即可,食用时加点糖,美味可口、清热解暑。盛夏时节,梅州客家地区的圩镇、路边店常有出售,物美价廉,这比城里食用的这个膏那个膏好太多了。山里人靠山吃山,吃得天然有机,所以身体健壮,长寿者居多。有些人长了八九十岁,不知西药为何物。有一年我去山里看我外婆,她八十多岁了,仍在山上砍柴。我担心地问她:“上山安全吗?”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天天这样干活,有什么不安全呢?”她笑了。笑得很自信。

  春光明媚的季节,我们还会到几里外的水库尾端去观景。这时,雨水多了,水库的水涨起来,微风吹拂,露出水面的杂草摇曳不停。小鱼喜欢到这里欢腾,有时跃出水面。而空中飞翔的鸟儿时不时俯冲下水面,不知是抓鱼还是戏鱼。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水库。远远望去,犹如一幅美丽的图画,绚丽多姿,令人浮想联翩。

  岁月不饶人。在八斗种分校就学一年多,突然分校被取消了,我们又回到了校本部,从此告别了八斗种。久远的往事容易忘却,而八斗种的岁月却令我久久不能忘怀,时常在脑海里展现。

  几年前,家乡朋友送来了水果,“八斗种金柚”几个字让我眼前一亮。原来,八斗种如今办起了果场,大量种植金柚。这里产的金柚,肉多味好,名闻遐迩,远销港澳。有特别精明的商家专门收购这里的金柚,包装成自家的品牌,实现二次增值,高价出售。

  有一年回家乡,我听说八斗种已通了车,便专门驱车前往。只见昔日的稻田已变成了一片柚树林,金黄的柚子垂吊在树枝上,金柚飘香,沁人心田。参观多时,仍不见人影。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使山沟显得更加幽静。

  八斗种,曾经沸腾过的山沟,曾经放飞过一群群少男少女梦想的山沟,你是我心目中永远的名胜。

责任编辑: 张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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