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爱情与厕所革命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8-08-22 13:28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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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艳荣

  我叫强子,出生在改革开放那一年,全国各地陆续分田到户。我没有吃不饱饭饿肚子的记忆,倒是有一个“扮乞丐”去讨“百家饭”的奇特经历。

  故事得从那个飘着细雨的早晨说起。空气中飘来柚子花的清香,我顾不上去感受这沁人的味道,因为当时肚子正胀得难受,我赶紧从被窝里出来,一溜小跑直冲茅房。也许是睡眼惺忪,也许是跑得太急,也许是露天茅房的木板太滑,总之,悲剧发生了——我掉进了茅坑里。

  妈妈把我救出来,直接就把我按在茅房前的小溪里冲洗,用瓢勺把我从头到脚冲了个遍,刷了个遍。微冷的春天,我冻得直发抖。冲干净以后,妈妈才重新煮了姜水,让我在澡盆里泡上一阵热水。

  换好衣服后,妈妈给我戴上烂斗笠,塞给我一根木棍,逼着我去“讨饭”。这一稀奇古怪的装束,马上吸引了一帮村里的小伙伴,他们跟在后面一阵瞎起哄。

  我不情不愿地讨到了翠翠家门口。

  我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记得翠翠小时候的模样:两条甩呀甩的羊角辫,一双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眼睛,还有像藕一样粉嫩的小手。

  那天,那双粉嫩的小手端着一碗米饭,米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外面的蛋白炸得蓬松而轻巧,中间的蛋黄一点都没散,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荷花。

  “吃吧,这是我阿妈特意为你煎的蛋。我阿妈说,吃了百家饭,晦气全跑光,好运滚滚来。”翠翠低声细语地对耷拉着头的我说。

  那些刚刚还围着我起哄的孩子,看到翠翠手中的荷包蛋饭,突然安静下来了,有几个还不自觉地咕噜吞了一下口水。

  我有些难于抗拒这扑鼻的蛋香了。加上翠翠开解我的话特别中听,我接过翠翠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那些孩子看我吃得香甜,又恶作剧般地念起了歌谣:“矮古隆咚,跌落屎桶;等得你妈来,吃了半桶。”

  “哈哈,叫花子!”几个顽皮的小孩故意敲了敲我头上戴的烂斗笠,还拿起我放在地上的木棍施展起了洪七公的“打狗棒法”。

  我的泪又掉了下来。为什么倒霉的是我?偏偏是我“跌落屎桶”?那时候,每户人家用的都是“两块木板,一个坑”的茅厕。有的人家好一点,厕所加盖了顶,雨淋不到日晒不着。大多数人家就是用土砖简易地围了一圈遮羞,我家就是这样的简易厕所。

  家乡有这么一个习俗,掉进茅坑就要“扮乞丐”,因为掉进粪坑是很晦气的,要扮叫花子乞讨来赶跑晦气。

  “强子不哭。”翠翠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

  我不再在意那些孩子的恶作剧了,是因为翠翠妈那香喷喷的荷包蛋,还是因为翠翠那好看的眼睛?我分不清楚。反正,我觉得掉进粪坑这么丢脸的事,因为翠翠的不嫌弃让我释然了。

  当然,我从此“臭名远扬”。一看到我,伙伴们就兴高采烈地念:“矮古隆咚,跌落屎桶;等得你妈来,吃了半桶。”

  于是这个“火爆的笑话”就一直伴随着我,唯有翠翠是从不笑话我的。翠翠藕一样粉嫩的小手,还常常牵着我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长大后的翠翠出落得愈发水灵,肤如凝脂,巧笑嫣然。每次看到翠翠,我就心跳加速,眼神却变得躲躲闪闪。我是多么希望我的身影可以住进翠翠月牙一样的眼睛里啊。可翠翠对谁都那么真诚可亲,看不出对我有什么另眼相待。

  某日,我听阿妈说翠翠要嫁到城里去了。“长得好看的姑娘都往城里嫁。”阿妈又说,“城里生活条件好。还有啊,城里人的厕所是修在屋里的。啧啧!”我觉得心一下子就像荷包蛋一样被谁的筷子搅得粉碎了,生生地疼。我突然觉得自己满身湿哒哒的,好像闻到了当年臭烘烘的味道。

  翠翠终于嫁了。我断了对翠翠的念想,收拾行囊到大城市打工。在大城市里,我见识到了城里人用干净的水冲厕所,感到十分好奇。还有更高级的抽水马桶,往马桶一蹲,水箱一按,马桶立马就干干净净。怪不得翠翠要嫁到城里去呢,她这么干净漂亮的姑娘,哪能一辈子在农村蹲茅厕!

  两年后,我带了女朋友回来。“这姑娘长得真俊呀!”阿妈悄悄对我说,“我怎么觉得她跟翠翠长得有点像呢?”

  女朋友对我家的家境挺满意。那时,我家已掀掉了小平房,重新盖了一栋两层的小楼房。不过,厕所没怎么变,父亲只是加盖了屋顶,油毡布的,不漏雨。爸说:“厕所做到院子里,臭。还是在菜园边吧,浇大粪方便。”我当时没在家,也没提出异议。再说了,村里人大都这样。

  到了晚上,女朋友内急,我突然想到家里的厕所条件,想到她在大城市也呆了几年了,怕不能习惯我家的厕所。我拿个塑料桶,让她在房里解决。女朋友羞红了脸说,这哪成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带她到建在菜地的坑厕。她刚进到里面,立马捂着口鼻“弹”回来,呕吐了几声,脸色发青发紫。我知道,这回完了。

  果然,第二天,女朋友收拾东西,铁青着脸离开了。她说:“别来追我。”

  我又一次觉得自己满身湿哒哒臭烘烘的。

  这一回,我没再出去打工。我决定,先改造一下自家厕所。我对爸说,至少得把蹲位和粪池用墙隔开吧,做个简易冲水厕所也行。

  我家的冲水厕所做成后,很多乡亲来向我取经。大伙都说:“嘿,这强子,有两下子。”

  十年之后,我已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先富起来的人。我做过泥水匠,搞过水电安装,承包了果园,还像模像样张罗起一间“生态农庄”。这些年,城里人爱往我们乡下来,说我们这里的绿水青山是世外桃源。这几年,我们村还被评为“全国美丽乡村”的示范点。

  这年的同学聚会点选在了我的生态农庄,翠翠也来了。这个山庄,我下了不少力气投入,山庄布置得挺雅致。可促狭的同伴偏偏问我:“强子,你这里的厕所安全不?会不会掉进去?”我大度地笑了:“要不,你先进去试试,看有没有机会掉下去?”

  其实,大伙儿都知道,我这些年正是靠泥水匠的手艺发家致富。我最引以为豪的是经我手盖的房子,全都建起了现代厕所,安全、舒适、洁净、便利,跟城里的一模一样。

  我说:“小康不小康,厕所算一桩。我们农村厕所的变奏曲,就是农村变化的缩影。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得益于改革开放,得益于新农村建设的政策。我的手艺就是在这样的政策下值钱的。”

  “行哪,强子,整得像外交部发言人一样呢!还真不枉当年跌落屎桶的特殊经历呢!”

  我笑着说:“可不是嘛,我老婆就是修厕所时送的。我这辈子还真跟厕所有不解之缘呢!”

  老婆娇嗔地看了我一眼,落落大方跟众人说:“他给我家装修房子,我爸看上他手艺好,我看上他人好。还有,强子很聪明的,做事还很用心,不管学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老婆一脸幸福的表扬,让我很骄傲。

  这帮损友,他们又来取笑我:“莫非当年灌的黄汤是聪明水?”

  “如今,我手下已经有了固定的施工队,我主要负责给农户设计房子。由我的施工队去落实施工。关于这个设计,我还自费去一个设计学院进修过半年呢!对卫生间的设计,我还建议农户进行干湿分离呢!村民们对我做的房子都赞不绝口。老婆现在就负责经营山庄的生意,老爹老妈就负责帮我的农庄养鸡养鸭,种点菜定点供应农庄。由于老婆经营有方,我们的农家饭馆生意火爆,有口皆碑。”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最重要的是我老婆识上知下,孝顺父母,养育孩子,料理生意。就像歌里唱的:国安享太平,家和万事兴。”

  翠翠带头举起了杯,对我和老婆说:“强子,嫂子,真替你们高兴。如今的日子,不管是你们还是乡亲们,都蒸蒸日上,真的是好运滚滚来了。”

  看着翠翠笑成弯月的两只眼睛,又想起了童年的一幕。不过,这回,我心里泛起的再不是苦和涩,那股曾在我心里经久不散的臭烘烘的味道也消失了。看到翠翠,我心里涌起的是温馨的同学情,兄妹情。

  有人使劲嗅着山庄的空气说:“强子,你这种了什么花,这么香。”

  哦,又是一年柚子花开了。软软的暖暖的香气,正如改革开放后乡亲们日渐甜美的幸福生活。

责任编辑: 罗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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