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枪

梅州网  www.meizhou.cn  2017-02-15 08:37   来源: 梅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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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建国(广东)

  30多年后,我家族的钢性在民间被禁锢。取而代之的是变了性的玩具。但我的名字没变,依旧是枪。只不过,是塑料的。即使扣压一百次扳机,也伤不到人一根汗毛。

  此刻,我那坚硬的枪口正指向一个人的胸膛。

  投降,投降,请投降。我的主人胖胖,扯着嗓子尖叫。让对面的老人举起手来。老人只有一只手臂,正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抽烟。他的脚边卧着一只小黄狗,灰不啦叽的毛色,有点脏,有点土。

  听胖胖尖叫,老人的眉毛急剧抖了两下。一脸严肃地说,别闹,到一边玩去。

  不,就不,我就要你投降。你看,人家爷爷都在投降。胖胖不乐意了,他不明白爷爷今天为何拂了他的意。

  老人向公园里望了一下,也是奇怪。今天好多小朋友都在拿着枪,玩抓俘虏的游戏。一些爷爷举着双手,缩着头,弓着腰,任由孙子们用枪指着糟蹋。

  不行。他们是他们,爷爷是爷爷。你玩什么都可以,让爷爷举起手来是不行的。

  我就要,就要,你不投降,我打死你。胖胖边说边扣动我,我的胸膛里发出“哒哒哒”的子弹声响。

  滚。再闹,我打你屁股。老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通红。小黄狗见老人发了火,冲着胖胖和我汪汪直叫。它也在让我们滚。这畜牲,倒挺忠诚的。

  这一吵一闹一叫,引来了周边的老人和小朋友。小朋友们手里大都握着我的兄弟姐妹,有长的,短的,发声的,喷水的。他们一同叫嚣着让老人举起手来。有同伴助威,胖胖越发来劲:快投降,快投降。不然,我打死你。

  胖胖举着我往老人脸上戳。

  啪。老人打了胖胖屁股一巴掌。这下可不得了,胖胖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老人们看不惯了:不就是举个手,投个降嘛,值得这样较真吗。

  有几个老人搞不懂这个看门的“一把手”,平时很温柔的,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倔强。哭声把胖胖的爸爸妈妈也招来了。他们俩在菜市口杀猪卖肉,刚收档回来。

  一见父母,胖胖哭得更凶了。

  儿子憋着气,没说啥。媳妇不乐意了:不就是投降吗,投个降能死人啊?幸亏你残废,只有“一把手”,举起来也不像啊。你应该再长“一把手”,像别人那样举起手来......

  这媳妇还在挖苦呢,老人突然怒吼了一声:你给我滚!

  老人一发火,小黄狗就跟着狂吠,汪汪汪。意思是,你们快滚,快滚,别让老人家不高兴。

  小黄狗一叫,倒让儿子找到了散火泄气的地方。他转身找来一把杀猪用的搭钩,猛然出手,钩住了小黄狗的下颚。小黄狗一声惨叫,奋力往后挣扎,儿子用力向前拽,鲜血立马顺着搭钩往下流。

  你这畜牲,还让你叫。老子今天烹了你。儿子把怨恨的力量聚集在搭钩上,小黄狗再也叫不出声来,它用四肢死死地抓住地面,以免被儿子拖起来,甚至抡起,摔死。水泥路面上留下道道爪痕。

  老人说,你这畜牲,住手吧,住手。

  儿子不听,嘿嘿地狞笑着,看着小黄狗血流满地。

  老人双眼一闭说,今天都是我的错,你放了小黄狗吧,我……我给你投降,还不行吗。说完缓缓地举起了那残存的“一把手”。

  夕阳西下,只有从我这个角度,才能看清,老人双眼含满了泪。

  30多年前,懂行的人称我为56式半自动步枪。

  此刻,我那冰冷坚硬的枪口正指向一个人的胸膛。

  诺布松空叶!主人厉声喝道。怕对方不明白,主人又喊:投降!

  对面是一张鲜血和着灰尘糊就的脸,年轻,但狞狰,双眼燃烧着熊熊的火。就在刚才,我的主人这边包围了他们三个人。让他们投降,他们竟然还反抗。哒哒哒,我的同伴们口中喷出火舌,立马射倒两个人。

  他没有倒下,是因为他斜倚在掩体上,一只手臂被炸断,紧紧捆住的包扎袋已凝结成血柱。他只要把剩下的那只手臂举起来,主人就有可能饶他不死。

  可他不,竟然摸起一块石头,咬紧牙关向我主人砸来。这是想死的节奏啊。

  枪响了。倒下的不是他,而是我的主人。

  在最为关键的时候,他的援军到了。一场厮杀,主人这一方全部毙命。我看到他用剩下的一只手臂托着死去战友的头颅,放声大哭。哭得天空为之暗淡,正午仿佛进入黄昏。

  在轰隆隆的枪炮声中,我回到了自己阔别多年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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